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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比别人走得早些——宁养院里的故事 (深圳宁养院社工 韩丽)
发布时间:2023-9-14

木棉正浓,月色正明。

 

时光流逝,生命在时间的长河中轻轻浅浅地流过一些往事,有些已不再清晰,有些却依然牵动着心灵深处的记忆。

 

一箱红橙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小明,我看了你们那里的天气预报,这两天天气不错,你能起来到家门口的椅子上晒晒太阳吗?这样你会感觉舒服一点。”我在微信发着消息,却一直没有看到我所希望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。几天后却接到小明妈妈发来的微信,“小明走了,他生前有个愿望让我寄一箱红橙给你食”,话语里饱含着深深的不舍和悲伤,使我再次想起了那个充满了苦难的年轻人。

 

噩耗再次降临  

两年前,小明在坪山的一家工厂打工,晚上下班与工友们一起吃饭,当时喝了些酒,回到宿舍后腹痛难忍,以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便随便找些药吃了下去,没曾想症状不减反而更重。他隐隐感到不安,便独自来到医院,经过系列的检查后一纸“原发性肝癌”的诊断,让他天旋地转,撕心裂肺,他没有想到,父亲的病这么快就轮到了他,脑海涌现出当时父亲被疾病折磨的悲惨场景。

 

从此,他走上了艰难的抗癌之路。

 

接受宁养服务

多次往返医院,多次接受抗癌治疗,枕上时常落下的黑发,让他心碎不已,而让他更难以忍受地是随时爆发的钻心的疼痛、死神随时降临的恐惧、止痛药量的不断加大和经济费用的难以承受。他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,试图结束年轻的生命,却又被救了回来。这时一个病友告诉他,宁养院可以领取免费的止痛药品,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来到宁养院申请服务。

 

确定服务目标

首次宁养团队家访,我们来到位于繁华地带后面的出租屋内,房子不仅是他们的家也是房东的小仓库,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。母亲为了能赚些医药费,每天早早地做好早餐后,就去到离家不远的一家餐厅洗盘子打扫卫生,又利用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,匆匆地回到家里为他做午饭。他弟弟则在一家甜品店里打工。

 

了解了他的情况后,我们制订了服务计划:首先进行身体的镇痛管理;然后给予情绪的疏导和心理的支持;接着链接社会资源缓解经济困难,再配合义工服务,最后协助完成心愿。

 

最后的礼物

多次家访后,聊的话题也多些。看着他桌上摆满的五颜六色的药盒子,我欲言又止,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,轻摇着头告诉我:“现在止痛还是挺好的,晚上睡觉也可以了,但有些药得每天吃,整天吃的药比饭还多……之前也去死过,但没死成,不是有句老话说,阎王让你三更死,不会让你过五更吗,可能我没到时候,老天爷不收我吧,如果都能好好地活着,又有谁愿意去死呢?那天我去你们那里登记,医生给了我一个服务号码是8*31,这个数字是不是说,在我前面已经有8,000多个像我这样的病人?”没等我回答,他又喃喃低语道,“其实我不是第一个,也永远不可能是最后一个。”复杂的眼神中带有一丝丝释然,但湿润的眼眶里却充满了对生命的无奈。   

 

为了解他的愿望,我将提前备好的心愿卡拿出来,告诉他用扑克牌玩游戏,他像孩子似的开心地说:“好啊,很久没有玩过扑克了。”但随着游戏的深入,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话也越来越少,沉默了好久,他有些哽咽,说:“我之前有个女朋友,准备春节前登记结婚,因为得病跟她分手了,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,不能拖累人家,现在她有时也会过来看看我 ......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,我和她没有缘分。”他停顿一下继续说:“我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妈,她养了我三十多年,现在应该是让她抱孙子安享晚年的时候,却要她来照顾我,我也从来没有给她送过任何礼物,别的老人手腕上都戴着明晃晃的手镯和链子,我什么也没给她买过 ...... 唉,说这些也是不切实际,所有的钱都用做治疗了,现在还欠了亲戚的钱,哪有钱买这些,也只是说说算了。”说完低下头,不再讲话。看着他愧疚的神情,我问道:“你想给你妈妈买个手镯留作纪念,是吗?”他点点头,随后又说:“只是随便说说,反正也没有办法去买。”

 

 

 

了解他的心愿后,我联系起程队当届会长,为他妈妈购买了一个小小的金手镯。当宁养院翁主任把手镯给他妈妈戴上的那刻,母子两人的眼里都噙着泪珠。这个手镯是他送给妈妈的第一份也是最后的一份礼物。

 

接受命运安排

一天,我正在宁养院忙活,接到了小明打过来的语音聊天,我心随之一沉,不会出了什么吧?“韩姐,你在忙吗,不会耽误你工作吧?其实我也没什么事,就想找人聊聊天,我能想到的只有你,你有时间吗?”虽然当时确实很忙,但他的那份信任,使我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,鼓励他继续讲下去。

   

“我前天收到了深圳慈善会的4.5万元资助,没想到在我最艰难时能收到这笔钱,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,我也想好了,治疗借了我表姐挺多钱,这次能还上些,剩余的留些让我妈妈给我办后事用......我现在正在我们乡镇医院,脚肿了,你知道吗,那天刚进来的时候,很搞笑,本来住院不是要抽血吗,后来都没有抽,医生说也没什么意义,什么都不会检查出来的 ......”

     

“其实在我们这里也有好一些的医院,不过离我家里有好几十公里,既然我选择回来也都知道这些情况,昨天躺在床上,那一口气喘不过来,差一点就没了,那个时候我才真的有点怕,就只差一点点,其实想想,也没有什么,能过一天就算一天吧,在刚开始知道这个病的时候是接受不了,现在都习惯了,说真的,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点都不怕了,每个人迟早都有那么一天,我就是比别人走得早一点而已 ......”

 

泪水慢慢朦胧了我的双眼。他由当初不接受病情,到如今无奈地笑对死亡,这中间所经历的辛酸和随时需要面对死亡来临的恐惧,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讲,该是多么的苦涩、煎熬和凄凉。随着病情的进展,他咀嚼着苦楚,无可奈何地与命运对抗,却又不得不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
 

失去的思念

再家访,是小明离世后,我和义工去看他的妈妈,还是原来的住处,原来的架子床,但下铺已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,而他的妈妈仍然是睡在上铺,阳台上则多了一个鱼缸,里面有十几条小鱼自由自在地畅游着。

 

小明妈妈抹着眼泪说:“以前中午忙着回来给他做饭吃,虽然累,但是能看到他,现在这些都不用了,没人吃了 ......”陪伴着小明妈妈,听着她对孩子的思念,使我更深地体会到,人间最大的爱,莫过于父母之爱,有家有亲人的地方,才是最温暖和幸福的。

     

当你晨起,有人催着你起床,把煮好的粥端到桌上,当你出门,有人交待你今天有雨要记得拿伞。可是随着亲人的陆续离去,这一切都失去了,没有了牵挂,没有了惦记,心也无处可安了。

 

生命的重生

沉浸在回忆中的我被“嗡嗡嗡....”的声音打断,循着声音望去,一只迷路的小蜜蜂不知何时飞进了窗,它一次次沿着窗缝爬来爬去,一次次振动着小翅膀试图飞出去,寻找到回家的路,但太多次的挣扎后使得它精疲力尽,头朝着角落一动也不再动了。当我正在替这个小生命惋惜时,却只见它的翅膀又动了起来,我一阵欣喜并迅速拿起一本书想解救它出去,在帮助了几次之后,它终于如我所愿飞到了书上,我迅速将书拿到窗口,小蜜蜂扑腾着翅膀飞走了,这个小小的生命又重回大自然去完成它的使命了,我望着远去的蜜蜂,心中期盼每个几经磨难的生命都能重获新生,祈愿每个生命都可以被善待,而在生命的那一端,是否也都有另一种可能的存在?每一个生命或许也都有再次重逢的那一天?

 

“小明,在远方照顾好自己!”

 

文/韩丽;指导/翁惠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