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接触宁养，是山西医科大的同学鼓励我参加，以拓展我的认知和职业理解。“宁”是安宁、宁静，“养”是疗养，合在一起，不是“加速离开”，而是“守护最后的时光有质量、有尊严地度过”。记得我刚加入宁养团队的时候，与辛丽艳老师 (原宁养院社工) 一起去接案，走过一个个家庭，目睹一个个案主的生活，我忽然感觉宁养的意义，从来不是“放弃希望”，而是“换一种方式守护希望”——守护患者不再被疼痛折磨的希望，守护家属不再独自强撑的希望，守护每个人都能在生命最后一程，保留尊严与温暖的希望。
我的服务经历像一本被反复摩挲的旧书——每一页都写满生命的重量，每一章都藏着平凡却深刻的力量。宁养服务不同于常规医疗，它聚焦于终末期患者及其家庭的全方位照护，在“生死之间”搭建一座有温度的桥梁。我在与患者、家属的朝夕相处中，逐渐读懂了“安宁”的真意，也触摸到了比“治愈”更珍贵的东西。
我曾习惯性地用“解决问题”的思维去面对患者：疼痛管理是否达标？药物剂量是否精准？症状控制是否有效？直到遇到张叔叔——一位直肠癌复发的中年人。叔叔靠在阳台上面对义工提到幸福话题时说：“一切很好，只是病不太好，我现在也不怎么担心这个。”叔叔和阿姨都十分健谈，面对我们的离开几次提出“再坐一会，慢慢聊”“我们愿意和你们交流”诸如此类的话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：宁养服务的核心，从来不是“消除症状”，而是“回应需求”。
我们开始花更多时间“听”他和他的家人说话：听他讲年轻时在矿上经人介绍认识伴侣的故事，提到这个，阿姨脸有些红，他们很恩爱。听他念叨那个年代大家吃不饱穿不暖，到了过年最开心，因为可以吃饱。听他打趣伴侣为了追赶那个年代的新潮“纹眉”戏说纹眉师傅也修脚。我们和他一起下象棋，在桌前填写《旅行笔记》，线上关心他们的近况。这些微小的“关心”，远比疼痛评分表的数字更有意义。按照惯例，我们先了解案主的身体状况。张叔叔依旧受着直肠癌的困扰，排便不畅，不能长时间久坐。好在夫妻二人心态平和，依然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。
我们有备而来，特意带了叔叔喜欢的象棋。叔叔趁着窗边的日光，站着写了一会儿字。他写得一手好字，笔锋潇洒流畅，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岁月的故事。随后，我们拿出象棋和叔叔切磋起来。叔叔一开始还谦虚地说，自己只是经常看别人下棋，并不怎么会。可没想到，他打败我们这些初涉象棋的新手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。在交谈中，我们深入了解叔叔阿姨那个艰苦的时代，那些在历史书里被简略提及的过往，在他们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。我们知道了人民公社时期物资极度短缺，明白了什么是第一人称视角下的知青下乡，也了解当时严格的男女之防、人们对待学习的态度以及教育注重实用性的特点。那时，粮食是按需分配的，食用油一个月也只有茶杯大小的两杯，物资的短缺和生活的紧迫感，是日常生活的主色调。所以，过年就成了所有人无比期待的日子，不仅因为春节有着浓厚的传统节日氛围，更因为这是为数不多能吃饱喝足、穿上新衣的日子，显得格外珍贵。
笔者 (左侧，近镜头) 与张叔叔下棋
当我问阿姨，如果能重新选择，她更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时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：“还是愿意生在新时代，至少能填饱肚子，不用为基本的生计发愁。”曾经，我天真地认为，那个年代是真正大有可为的年代。那时，不管是大专学历还是中学学历，只要学有所成，就能有一份事业，人们怀揣着满腔热血，以铁一般的意志投身祖国的建设事业，那份真诚和热情，在国家上升期的大时代里，总能找到施展的地方。现在想来，人们总是容易美化那些未曾走过的道路。物质的艰苦、饥寒交迫的生活，又有谁能轻易否认那是一条充满困顿的来路呢？
从“患者”到“家庭”：照护的边界，是爱与责任的延伸。宁养服务的对象从来不只是患者，更是他们背后的家庭。今年服务的一位腮腺癌患者陈奶奶，让我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。她的孩子们十分孝顺，对于老人的看护很到位，氧气机、气垫床、以及至少一位子女的陪同。她们都很小心地照顾她，我认识陈奶奶是在2024年，那是在一次常规接案工作中偶然遇见的她，那个时候奶奶还能下地走路，我们进去拜访的时候她就笑呵呵坐着，还能认识清楚人，初见时，她正倚在客厅沙发上吸氧，看见我们进来，眼角立刻漾起温柔的笑纹，连声夸我们，她被家里人照护得很好。那时只是短暂一面，她并未成为我的服务对象，却在分别时笑着挥手："小姑娘，辛苦你们了。"
没想到这份缘分真的延续到了今年。再次见面时，奶奶已因不慎摔下楼梯卧床不起，记忆也随着阿尔兹海默症的加重逐渐模糊——她常常认不出我们是谁，也记不清儿女的面容，可每当有人翻开书本，她浑浊的眼睛就会突然亮起来，像孩子发现心爱的糖果般雀跃："读书好啊，读书最好。"
最近几次上门服务，奶奶的女儿提到奶奶已经很久没有擦过身体了，于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帮奶奶擦身。我轻轻为她擦身，用温水帮她洗去久卧在床的闷热；用木梳蘸着温水，小心梳理她有些打结的银发；再抹上油，指尖摩挲着她松弛的皮肤，像安抚一片需要呵护的秋叶。喂药时，她懵懂地张嘴，我哄着："这是甜的，马上最后一口了"，看她皱着眉头咽下后又重复我说的话：“最后一口了。”换尿布时我们几个人帮奶奶翻身，动作尽量轻柔，擦完屁屁后扑上爽身粉，干爽的瞬间，奶奶皱着的眉头舒展了。
宁养义工给奶奶擦洗身体 (笔者，后排，穿黄色T恤)
女儿在一旁陪着我们，闲聊中说起奶奶最近的状况：因为长期卧床，后背起了红疹，消化也不大好，总说肚子胀。我仔细检查了疹子的情况，又帮着把卧室地面拖得干干净净——奶奶虽然说不清话，但当我们拿着社区的小册子到面前时，奶奶捧着册子，念起里面的文字，虽然总是在重复，但她原本混沌的眼神渐渐聚焦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纸页上，跟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头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，落在奶奶花白的鬓角上。她或许不记得今天是谁来了，却记得读书时的快乐；或许认不出我们的模样，却能感受到被认真对待的温度。这样的时刻，让我更懂陪伴的意义——不是强行唤醒记忆，而是在她还能感知的当下，用最温柔的方式，陪她守住生命里尚存的光亮。
宁养服务是医学与人性的交汇点。当我们放下“必须治愈”的执念，转而用耳朵去听、用手去握、用心去感受，那些被病痛掩盖的生命需求才会真正浮现。就像宁养义工团队前辈说的：“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患者‘活得更久’，而是让他们‘活得更有尊严’。”
回顾2025年，我有幸成为 (义工服务) 社区负责人，跟随山西省肿瘤医院宁养院的老师们深入太原市的各个社区，参与了一系列健康宣教活动。这段经历不仅让我将课堂所学付诸实践，更让我深刻体会到医学人文关怀的深度与温度，收获远超预期。
我的第一场活动是在西铭路的康乐苑社区。出发之前，我内心还有些忐忑，担心我们准备的内容居民们是否会觉得枯燥。但活动一开始，辛老师一个简单的“跌倒史测试”就瞬间拉近了距离。我看到叔叔阿姨们从最初的观望，到后来踊跃提问“哪些体检能发现早期癌症？”“防癌饮食要注意什么？”，眼神里充满了对健康知识的渴望。当老师团队耐心解答，并为居民进行义诊时，我看到了专业知识如何真正解决民众的困惑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社区宣教并非单向的知识输出，而是一场有温度的双向奔赴。居民们的认可和笑容，给了我莫大的鼓励。
笔者 (右二) 跟随宁养团队参加社区活动
随着活动的深入，我越发钦佩宁养院老师们的专业与智慧。在汇丰苑社区，辛老师用“幽默的口吻”讲述严肃的防跌倒话题，让现场笑声不断；在山西省肿瘤医院宁养院本部的活动，则让我接受了最前沿的癌痛管理教育。神经外科冯富强主任“生命不仅要有长度，更要有厚度”的发言，以及关于吗啡科学使用的深入讲解，彻底颠覆了我对晚期癌症治疗的认知。我明白了，让患者有尊严、无痛苦地生活，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治疗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龙潭公园的大型活动。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健康科普可以如此“声势浩大”又“生动有趣”。专家云集的讲座、免费义诊已是难得，而那场将放疗知识融入剧情的科普情景剧，更是令人拍案叫绝。它用最轻松的方式，化解了人们对于癌症治疗的恐惧。未来的路还很长，或许还会遇到更复杂的病情、更沉重的哀伤、更艰难的沟通，但我相信，只要记得每一次握手时的温度、每一滴眼泪背后的故事、每一个生命绽放的光芒，就能在这条“向死而生”的路上，继续坚定地走下去——因为在生命的褶皱里，我们种下的每一束温暖的光，都会成为照亮他人、也照亮自己的力量。
我们不是“生命的旁观者”，而是“温暖的传递者”。我们的每一次倾听、每一次细致的疼痛评估、每一次帮家属调整心态的小建议，甚至只是一句“我陪您坐一会儿”，都是在为生命最后的旅程铺就一条更柔软的路。生命的尽头，从来不是“只剩下痛苦”。所有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，依然可以拥有带着尊严与爱的告别。
文：李思彤/图：辛丽艳/编辑：侯蓉
